站在家门口前,韩小闲有些心不在焉的,连钥匙都拿错,用乙市房子的钥匙往锁孔里怼了半天。
推开门她便听见一阵喧闹从厨房传来,油烟机开到最大档位的轰鸣,呲拉呲拉的下油锅的响声,以及她妈妈的尖叫。
“不是都擦干了吗——?!”
“煎鱼肯定要溅油的,我来吧。”
第二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韩小闲听出是汪阿姨。
“你别动!”陈瑾女士非常倔强,“说好全部我自己来!”
韩小闲把行李拎进玄关,关门的响声惊动了厨房的两个女人。
陈瑾仓促地回了个头,举着锅铲大喊道:“晓晓回来啦!”
汪玉春大概是习惯了朋友炸厨房的操作,此刻非常淡定,甚至抛下陈瑾往玄关迎上来,笑道:“太好了,终于回家了。长长怎么没和你一起?”
“哦,他先回去了,开了车再来接你。”
“欸这孩子,”汪玉春叹道,“都叫他先过来了……”
“玉春你来看看!要翻面了吗?!”陈瑾大喊大叫。
“我先去帮帮你妈妈。”汪玉春笑了笑,转身回到厨房。
韩小闲没精打采。
她在高铁上收到她妈妈的消息说汪阿姨在她家,可到了高铁站出口,她和谢修一还是各打各的车。
谢修一说他要回去把车开出来接他妈妈去饭店吃年夜饭。
可是原来汪阿姨喊了她儿子过来的。
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又忙活了十几分钟,总算是把鱼折腾熟了。
陈瑾带着一身油烟出来,看到女儿瘫在沙发里玩手机,无奈道:“大过年的怎么还懒洋洋的。”
韩小闲尽职地扮演一个放假时被家长嫌弃的小孩,歪着脑袋拖长调子问:“老爸呢,去哪了?”
“他还能去哪,”陈瑾更无奈了,“钓鱼去了呗。说什么年年有鱼,要自己钓上来的才算。我可等不了,等他钓上来,我百八十条都烧好了。”
“厉害了老妈,现在鱼都会烧了。”
“我每天上网看教程,还有你汪阿姨教,再学不会就真老年痴呆了。”陈瑾说的好像刚才在厨房大喊大叫的人不是她一样,“晓晓你平时自己做饭吗?最好不要老吃那个外卖。”
韩小闲会做饭,但会的不多,主要是对食材处理和下锅后的步骤顺序一派糊涂,每一步都要看眼手机,炒叁个菜要花大半天。
“忙死了,哪有空做饭啊。”她说。
“长长自己做饭的,”汪玉春说道,“晓晓一起吃呀,多双筷子的事。”
“哎,哪好意思!”陈瑾替韩小闲客气道,但也不谢绝。
韩小闲不作声。
两位妈妈从韩小闲的沉默看出点端倪来,知趣地转移了话题,聊起饭店的年夜饭是一年比一年难吃,又一年比一年贵,然而除夕家人不聚一下说不过去,只好这么将就。
韩小闲叁心二意地玩手机,听一会儿妈妈们的聊天,神游一会儿,明明是大好的假期,她却觉索然无味。
门铃响了,陈瑾去应门,热情道:“长长来啦!哎呀,小伙子又变帅了!”
韩小闲听见谢修一很乖地说了句“阿姨好”。
汪玉春时隔几月见到儿子自然高兴得不得了,但她也记得正事,询问道:“叫你先和晓晓一起来,怎么不来呢?”
“我们是第一批年夜饭。”谢修一答非所问。
“总之先进来坐会儿吧。”陈瑾一头对谢修一邀请着,又回头对着客厅喊,“韩晓娴你别玩手机了!”
“我不进去了。”谢修一说,“妈,我们该走了。”
其实时间还早,从韩小闲家开车到谢修一他们大家族吃年夜饭的饭店用不上二十分钟,但大家都默契地没提这回事。门口的叁个人简单寒暄了几句,母子向陈瑾道别。
韩小闲适时地喊道:“汪阿姨再见!新年快乐!”顿了顿,还是补上了,“长长也新年快乐!”
送走两人,陈瑾关了门,坐到沙发上。
“你和长长怎么了?”
“老妈你怎么现在喊他长长了。”
韩小闲的妈妈最早给她这竹马起的外号可不太礼貌,她并不随大流地在背后喊他“小结巴”,陈瑾女士有自己的想法,喊他作“小胖墩”,不知从哪天起和韩小闲一样喊全名或者“小谢”了。
如今又改称“长长”。
“我老和玉春待一块儿,跟着叫惯了。喂,”陈瑾在韩小闲屁股上打了一下,“你没回答我话呢,你们吵架了?怎么避着不见面呢?”
韩小闲坐正起来,往边上躲了躲:“我跟他住隔壁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回来也是同一班车,见得够多了。”
韩小闲说了谎。她和谢修一虽是住在同一小区的相近楼栋,但日常偶遇的次数非常少,要偶遇也不止他们两个人,而且次次掺和进事端。
他们从未在稀松平常的日子里真正因巧合而与彼此遇见,仿佛天都在避免让他们碰面。
“欸,我问你,”陈瑾放低声音,“你们就没什么情况吗?”
“你说的情况是指什么情况?”韩小闲明知故问。
“你这个小丫头……”陈瑾对自己女儿的牙尖嘴利再清楚不过,干脆摊牌,“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你带个男朋友回来给我瞧瞧!”
往年韩小闲都会以“没时间”、“没碰上喜欢的”为由把她妈妈敷衍过去,可这回她却撇嘴,不语。
陈瑾看出韩小闲不止是有情况,这情况都严重到成了她这大大咧咧的女儿的心事了,谨慎问道:“出什么事了?”
韩小闲想了想,说:“有一个富二代好像对我有点意思。”
“富二代?”陈瑾神情微妙,“有钱人家庭我们可攀不上。”
“我现在也算是个小富婆了好吧,把理财套出来都能全款买个房子了。”韩小闲说。
“不是指钱多钱少,富人家庭都不简单呐,他们和我们生活的世界不一样,重视的东西也和我们不一样的。”
“嗯……那换一个。”
“啊?”陈瑾愣怔,“还有呢?”
“黄朗回来了。”
“噫!不好不好,”陈瑾立刻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嗯……”
韩小闲刚想说那再换一个,却听陈瑾好奇地问了句:“他主动去找你了?”
“嗯,还表白了呢,好像是蓦然回首还是觉得我最好。”韩小闲觉得这种说法过于肉麻,补充道,“可能男人都对初恋有特殊感情吧。”
陈瑾虽然下意识觉得应该对前男友维持原判,但在两个小年轻谈恋爱的时候她对黄朗的印象不错,要是女儿也一样对初恋有特殊感情,她会支持的。
陈瑾问:“你们当时到底为什么分的?”
“那时候我找工作不顺利,天天向他抱怨,他被我烦死了,给我充了招聘网站的会员,能自动帮我删选合适的职位,自动投简历,结果我被保险公司和房地产中介电话轰炸了一个多礼拜。我当时崩溃死了,和他大吵一架,把他拉黑了。”更多的韩小闲也想不起来了,大概尽是些现在看来能轻易克服的困难。
可分了就是分了。
“唉算了算了,不说黄朗。”韩小闲说,“还有一个。”
“哦,”陈瑾已经不惊讶了,“还有呢。”
“是我一个作者……”韩小闲犹豫着要如何定义赤脚对她的表现,毕竟都求过婚了,但要直接这么说,她妈妈铁定被吓坏,于是她保守地说,“对我有点别的想法。”
“哪个作者?火不火?”
“最火那个。”
“用脚打字那个?”
“对。”
陈瑾点点头,说:“这个还行。人长得怎么样?”
韩小闲从相册里翻出签售会上摄影师拍的赤脚递到陈瑾眼前。
“不错不错。”妈妈看起来怪满意的,“这个候选吧。”
韩小闲怪无语的,吐槽道:“你还真挑上了……”
陈瑾不客气,说:“真让我挑,肯定是长长喽。”
韩小闲叹气,道:“老妈你还记得你以前老叫我和谢修一保持点距离吗?你不能因为人家现在长得好看又有房有车事业有成就赶着撮合我们俩啊,也太势利了……”
“欸!”陈瑾不高兴了,“你就这样想你老妈!”
“难道我说错了吗……”韩小闲嘟囔。
“你错了。”陈瑾认真道。
“那你是为什么突然这么喜欢他……”
陈瑾:“他爸爸的葬礼是他操办的。”
韩小闲的心悬空,不由得屏息凝神。
“奶奶去世的时候你还记得吧,葬礼上你爸很忙的,伤心都来不及。长长他爸走的时候长长才几岁?二十二、二十叁?还是个娃娃呢。但是他给撑起来了。后来玉春告诉我,那时候一堆杂七杂八的事情,什么办死亡证明、定日子、联系亲友,基本全是长长一个人在弄。但你知道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吗?”
陈瑾抿唇,既悲伤又心疼:“念悼词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结巴,一个字都没。我听说口吃就算治好了,情绪激动的时候也容易复发,但是长长念悼词时候的表现特别好,好得我有点奇怪了。没想到葬礼结束以后,我们上大巴打算从殡仪馆走了,他人却不见了,最后是你爸在最偏的厕所里找到他的。他一个人躲里面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