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清岚那一贯平静的眸子里,头一遭洇开些许血丝。
大手兜住了龙灵那截细伶伶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来。
月光如霜,照见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哭得像是一枝开败了的梨花,颤巍巍地挂着雨露,可怜得叫人心软。
他瞧着她那双满是惊惧与委屈的眼睛,心底忽地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障,乱糟糟的情绪如同那案上翻飞的废纸,搅得他原本冷硬的肝肠竟也软了半分。
到底是这阴森森的鬼地方吓破了她的胆。
他想,总不能叫这小东西,把这种事当成了往后的梦魇。
钟清岚喉结重重一滚,压下那股几乎要将人焚化成灰的燥火,忍着一腔欲望,撤出阴茎,反手将女孩儿从桌上捞了起来,严严实实地护进怀里。
那动作,实在动人情肠,倒叫龙灵生出一种两人正耳鬓厮磨、如胶似漆的错觉,与方才那猛兽般失控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了,不弄了,把眼泪收回去,莫要再哭了。”
男人低低的嗓音压下来,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指腹去揩她眼角的泪花。
龙灵靠在他怀里,惊魂未定,只剩木然,听着他同样剧烈沉重的震动,一时间竟有些神魂离位。
这男人变幻莫测,前一刻还要将她拆骨入腹,这一刻却又将她这样怜惜地拢在胸口。
她嗅着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檀香味,分不清哪个才是那个斯文皮囊下的真疯子。
“我可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龙灵。”
钟清岚低低地叹了一声,似是在笑自己的没出息。
“为了护着你,让你安心,我已经退了一步。可你倒好,就这一滴眼泪,竟把我所有的脾气都浇灭了。”
男人扶着她的肩膀,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那双瑞凤眼隔着暗影,目光灼灼地将她锁死,语气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调情意味:“不过,这笔账我可记下了,今天算是我自讨苦吃,但下次……”
“下次要是再惹我乱了阵脚,你总得找个法子补偿我,到时候,我可不会再管你哭不哭了,明白吗?”
龙灵愣怔地仰着头,脑子里乱哄哄的,听得云里雾里,却在那股威压之下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钟清岚钟清岚瞧着她那副呆样,那薄唇微微一挑,“吻我。”
又愣了愣,回过神来吓得龙灵往回缩了缩脖子,方才那些翻云覆雨的滋味还在身上烫着,哪敢主动往虎口里送?
“怎么?”
钟清岚那张儒雅矜贵的面孔凑近了些,笑声里藏着钩子,又稳又狠地勾在她的心坎上。
“若我来的话,那就不是轻轻碰一下这么简单了,嗯?”
龙灵又被这半哄半逼的姿态架到了悬崖边上,已是别无退路。
她深知这男人的危险,咬了咬下唇,终于横下一条心,颤抖着合上眸子。
她像是要把这条命都赔进去一般,小心翼翼地送上去,如蜻蜓点水般碰了碰他微凉的薄唇。
只是浅浅地一碰,还未尝出滋味,她便想逃。
这世上的买卖,哪有只许进不许退的道理?
钟清岚那只扣在她后脑的大手向下一沉,他那双薄唇在她浅尝辄止的一碰还未散去时,便不容分说地反客为主,将这个浅浅的试探,生生撕成了一个如海潮般灭顶的吻。
出了账房,那股要把人骨髓都冻透的阴风,竟似受了什么惊,退避叁舍。
龙灵重新拢好衣衫,双腿之间方才纠缠留下的潮热,还在阴魂不散,不住地提醒她方才在账桌上的放浪,羞得她耳根发烫,不敢抬头。
她战战兢兢地缀在钟清岚身后半步,低着头,只敢盯着他那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龙灵不敢多瞧,生怕看久了,便会在那件熨帖无褶的西装大衣下,会看见一只披着人皮的野兽,把她按在这廊下吃干抹净了。
途经荒院,四下里林木森森,枝桠如同干瘪的鬼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抓挠,远处的猫头鹰啼叫一声,那声音直往人的耳膜里钻。
龙灵脚下一滞,往后瑟缩了一下。
前方的男人便似脑后长了眼,步子应声顿住。
他回过头来,走近龙灵几步,侧过身贴向了她的耳朵。
“灵儿,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龙灵摇着头,还是不敢看他。
男人微微俯身,温凉的唇瓣几乎碰着她耳边的绒毛,吐出的字眼冷飕飕的,句句不离鬼神:“你有没有发现,那些鬼祟似乎不是什么人都缠的。”
龙灵被他这话里的寒意冻得身上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他又道:“像你这样,阴气沾得重,又是这宅子里新进门的……更何况,你这身皮肉,干净得实在太过招人。”
恰在此时,一阵夜风猛地从枯枝间钻了出来,呜咽着穿过林子,吹得枝叶发出“沙沙”的钝响,在那阴翳里,仿佛真有几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歪着头,对着他们窃窃私语,发出一阵阵听不清内容的窃笑。
龙灵吓得惊叫一声,想也没想,猛地缩进男人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像是要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去。
钟清岚终于敛了眉眼,单手横过她的腰间,半拉半抱地将她拥住。
手掌在她脊背上轻拍着,全然是掌控者的姿态,眼底的幽光,比这夜色还要深浓几分。
到了厢房门前,夜色愈发沉重。
钟清岚停了步,那股凛冽气息稍稍收敛了些。
他稳稳地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指尖顺势抚过她鬓边几缕被汗湿的碎发,又极其耐心地将其理顺,别至耳后。
“你若实在怕得厉害,我留下来陪你?左右我是不介意的。”
龙灵哪里敢应?她连抬头看他一眼的胆量都欠奉,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羞怯又慌乱地后退半步,声若蚊蝇地丢下一句“不必了”,便踉踉跄跄地推开门,跌进那漆黑的厢房内。
“吱呀——”
木门闭合,将外头的月色和那个男人的目光一同斩断。
龙灵浑身瘫软,后背死死抵在门板上,胸口起伏得厉害,气息一口一口乱撞出来,连带着心跳也失了章法。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宽了衣,又是怎么手脚发软地爬上床的。
满室寂寥,龙口脑子里乱得像一团理不清的败絮,尽是些方才在账房里纠缠的影子。
他那样一个人,冷峻矜持,甚至带着文人的精明,竟会对她做那样的事。
被褥里带着一丝凉意,可她只要稍稍夹一夹腿,潮热立时如鬼魅般又涌了出来。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已经在太多场梦里见过自己这副身体的反应了,可今夜不一样,今夜不是在梦里,她清清楚楚地醒着,每一寸触感都真实得无从抵赖。
太荒唐了。
在这深宅大院里,她与他,本该是这出戏里最不该凑到一处的两个角色。
她不是应该怕他的吗?她从一开始就是怕他的。
在议事厅里他第一次隔着金丝镜片看向她时,那道目光便叫她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男人绝非善类,他身上那股子被金钱与权力浸淫出的矜贵底下藏着一头正在舔舐利齿的凶兽。
她怕他怕得连跟他对视都不敢,每次他靠近,她都觉得自己的领口扣得不够紧,觉得他的目光正在一层一层地剥掉她的衣衫。
可偏偏,这世道诡谲,偏偏也是这个人,在她被那阴冷的怨气逼得走投无路时,一次次像尊煞神似的,将她从那更可怕的东西手里拽出来。
她无法否认,她确实在钟清岚怀里感受到那种东西。
安心。
一个寡妇,在一个只认识了几天的男人怀里感受到了安心。
这句话本身就像一记耳光,抽得她脸上火辣辣的。
钟清岚说的不错,她的身体不仅不排斥他,反而……很喜欢。
思及此,龙灵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那张男人的脸从脑海中驱逐。
不对,不行。
她是秦霄声的女人,是这大宅里有名分的小妾。
龙灵这样告诫自己,却也不免觉得这个借口,弱得像一张沾了水的纸,连她自己都瞒不过去。
她在这深宅里早就成了无根浮萍,哪里还有什么清白可言?这具身体早就不是她自己的了。
残灯如豆,灯芯“哔剥”炸开一朵微弱的灯花,很快又被屋里阴森的夜气压得黯淡下去。
龙灵的意识便随着那点残火,一点一点地沉入泥泞的深处。
梦里,又回到了那间账房,这一次,钟清岚并没有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