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渝在凌晨十二点前,终于躺到了宿舍床上。她穿着衣服,戴着隐形眼镜,一觉睡到天光漏窗。
一起床就连打了叁四个喷嚏,肋骨都酸了,头也胀痛得厉害。她按摩着太阳穴向外望去,巴马科在下雨,天色暗黄,很难说清到底是清晨还是黄昏。
陈渝洗漱完坐到了书桌前,打开电脑,时间居然下午五了。她登陆微信,工作群安静无消息,只有父母发来的几条慰问。
在列表翻了一圈,找不到人说话,或者出去玩玩什么的。最后她点开邮箱新建邮件,在收件人一栏,敲下山鹑公司的公共邮箱地址。
附件里是上周物资清单的翻译终稿。
发送成功,她长出一口气,夜色落下来,雨跟着下了一整天,听声音,还未有消停的趋势。
陈渝捏了捏酸胀的肩膀,用力闭上了眼睛,在眼皮下转转掩住,决定往后所有文件全部走邮件,不单独碰面。
她把这当成一道防火墙。
然而防火墙刚砌起来,就被人从内部砸了个洞。
周一上午,石磊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她工位,先是随口问了句:“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行。”陈渝头也没抬,盯着电脑屏幕玩扫雷,“整理了点资料。”
“不是要出去逛逛?你要是对这边不熟悉,让小丽带你去,她可会玩了。”石磊俯下身,伸手指了指屏幕里的格子,“点这里。”
一个人头逼近,鼠标听使唤地点了过去。
倏地,红色炸弹铺满半片屏幕。
“啧。”陈渝怨气满满,侧睨他一眼,“请问你有何贵干?”
石磊笑了笑:“有个事,得你跟我和山鹑集团那边碰一下。”
那雷子就跟炸在陈渝心口一样,把她炸得一沉:“什么事。”
“北线运输要做合规备案了。”石磊把文件放她手边,“所有材料全部要翻译整理,在使馆这边走个报备流程。”
陈渝快速扫过文件抬头,确实是加急的官方流程。
“你去就行了。”
“这种事,按规定必须叁方在场。”石磊说,“使馆代表,承运负责人,还有翻译,缺一不可。”
躲不掉。陈渝接受命运般,扶了扶镜框,“什么时候?”
“我已经约好了,半小时后到。”石磊直起身,“就在共同区,不进我们内部。”
好一个孙立民带出来的兵,先斩后奏这招用的是炉火纯金。
陈渝没什么好说了,泡了杯咖啡,提笔上阵。
她提前五分钟就到了会客厅,感觉前两日的酒味还在,她鼓动嘴巴,努力让自己保持淡定。
门被推开,她低着头假装在调试电脑,听见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随即有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的身上。
她翻开笔记本,把笔握正。
“这边坐。”石磊坐在她身边,很快步入正题:“最近北边的哨卡有变动,所有过境资料必须提前一周报备到使馆。”
而张海晏声音不疾不徐,在她对面落下:“清单我这边已经整理完了,这一批只走欧盟的合规物资,不碰任何敏感品。”
“路线呢?”
“按使馆建议的安全时段走。”张海晏态度坦诚,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石磊点点头,继续问:“随行的人员和司机,有没有变动?名单上有任何变动要提前更新报备,别中途出了岔子,连累到使馆的备案。”
“人员都是固定的,不会临时换人。”张海晏顿了下,“联络方那边也重新规整过,以后走明路,不搞私下动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陈渝记录着,笔尖却在纸上停了一瞬。
张海晏这是在对石磊说,也是在对她说。
他在告诉她,他正在一个崭新的开始。
“行,那具体的文件就辛苦小陈了。”石磊说着,看向陈渝,“所有文件你负责核对,统一格式,有问题你们俩可以直接沟通。”
陈渝抬眼,一个“我”字的嘴形到了口边,撞上对面的眸子,她憋了回去,默声点了点头。
石磊合上文件夹,“没什么问题的话,那就这样。”
见对面站起来,陈渝终于出了声。
“佩德里先生,文件整理好后,我会发邮箱给你,你有什么问题……一样。”
闻言,张海晏看着她泛红的鼻头,摩挲着指腹。
石磊搭了一句:“线下方便……”
他话没说完,陈渝打断:“线上沟通更规范。”
石磊被她堵回去,来回看了两人一眼,了然地摆摆手说:“行行行,你们定。”
会议室静了两秒。
张海晏眼角松动,妥协般地说:“行,按你说的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不太高兴了。陈渝几乎立刻合上笔记本电脑,纸笔塞进包里,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前辈,我先回办公室了。”她始终低着头,得到应允,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办公室,正值午休时间,同事们都不在。忙完手里的事,她恰好站在空调出风口下面,一阵凉风钻进她的脖子,她咳了两下,抓起马克杯喝了一大口黑咖啡,打算回宿舍躺着。
出了大楼,石磊正在送人上车,见到她喊了一声,没一会儿跑了过来:“一起走走?”
陈渝赶着午休,但看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点点头。
他们沿着使馆外的小路走,不知不觉走在一条水沟旁。
石磊踩水,也踩那些透明的塑料袋,打了个结的安全套,邹邹巴巴的糖果纸。
“跟外面这些商人打交道,分寸一定要拿稳。”他看着前方的路,“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别混在一起。”
陈渝低头沿着人行道走,呢喃着说:“我知道。”
排水沟变深了,石磊一脚下去,踏到了污水下面。他跳上人行道,抬起腿抖脚。
陈渝看见了,停下脚步站立。
“我不多问什么,你是聪明人,自己心里有数。”石磊侧头看了她眼,目光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长辈式的关切,“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
他说完,拍拍她的肩膀,拐向另一个路口。
那地方有个游戏厅。
“我下午摸鱼,有事打电话。”
“嗯好。”陈渝站在原地,看着石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湿热的风吹在脸上,卷起灰尘迷了她的眼。
陈渝揉了揉,转身往回走。
走到使馆门口,雇员叫住了她。
“陈小姐,有你的东西。”雇员提着一个牛皮纸袋,嘴里还咬着半截熄灭的烟。
陈渝有些诧异,近期她没网购,吴女士也没说给她寄什么东西,不过那个袋子看着不是快递,她看见安保亭里有一条高档香烟,那不是当地雇员抽得起的。
“谁送的?”她问。
雇员摸出火机点烟,“不知道,放了就走了。”
陈渝将信将疑,接过道了声谢谢,她边拆开边往宿舍走,却在楼梯转角处停下。
袋子里满满当当,一盒盒感冒药和黑姜糖装在里面,还有一袋waraba水果硬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