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核心实验区, 来到一条相对安静的内部走廊, 观遏月的办公室独占一角。
门虚掩着,宋知寒叩响门扉, 里面传来观遏月略显疲惫的声音:“进。”
他推门而入。
办公室的风格非常简朴, 连颗绿植都没有, 门侧墙壁内嵌着一个恒温恒湿的展示柜,里面陈列着几种被封存在特殊溶液中的罕见生物组织样本。观遏月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对着屏幕上一串复杂的数据链眉头紧锁,手边还摊着几份纸质报告。他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宋知寒, 用眼神示意他稍等, 便又沉浸回自己的工作中。
宋知寒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掠过办公桌后方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柜。书籍排列极有条理, 靠外侧的大部分是近年来的顶尖生物医学期刊和专著,内层几排,则是一些《基因编程系统导论》、《定向进化与蛋白质设计》 等著作。
“学院的事处理完了?”最终还是观遏月打破了沉默, 他的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严肃:“你应该清楚,项目进入关键期, 耽误的每一天, 消耗的都是天文数字的经费和不可再生的样本资源。”
宋知寒没有为自己辩解,他不说没有意义的话。面对观遏月的批评,他语气平稳地汇报刚才的事:“污染样本已经按方案处理,约15%的腺泡细胞活性得以保留, 正在尝试使用含有特定神经营养因子和细胞外基质成分的复苏培养液进行挽救。后续需要通过流式细胞术分选存活细胞,并监测其信息素基础合成能力的恢复情况。”
听完之后,观遏月脸上的愠怒稍稍缓和。他欣赏宋知寒,不止是因为惊人的天赋,更是这份远超年龄的冷静与可靠。他的加入,确实让实验进度推进了不少。
他又询问了几个关键实验节点的进度,宋知寒一一作答,条理分明。观遏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打算结束这次谈话。
然而宋知寒并没有动身离开。
“教授,我请求启动信息素抑制剂的相关研究。”
观遏月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怎么?对现在的方向失去兴趣了?我们之前不是配合得很好吗?”
宋知寒直言不讳:“我对腺体移植的研究方向存在疑虑。”
“如果又是伦理问题,就不必再提了。”观遏月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烦躁:“我们是在进行前沿科学探索,验证理论可行性,并不是立刻就要应用于临床。”
宋知寒没有被轻易打发,他继续说道:“根据公开数据,帝国在册omega人口约二十五万,全球范围估算不超过百万。其中,确诊信息素衰竭症的患者基数不足一万。然而,围绕此症的研究热度却持续居高不下,投入巨大。商业公司以利润为导向,如此狭窄的目标市场,即便成功研发出治疗方案,其商业回报率也值得怀疑,这不符合市场规律。”
观遏月放下了手中的电子笔,双手交叉置于桌前,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目前,外界针对信息素衰竭症的主流研究方向有三:一是基于crispr-cas12的基因编辑修复特定突变位点;二是利用诱导多能干细胞技术定向分化为功能性腺体细胞;三是开发长效缓释的外源性信息素类似物进行替代治疗。这些路径在理论上均具备可行性,且伦理风险相对可控,为什么我们实验室要选择异体腺体移植这条最高难而且伦理争议最大的路径?”
“因为他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观遏月语气斩钉截铁:“我介入这个领域的时间,比他们任何人都要早。”
宋知寒沉默片刻,再次强调:“我依然坚持我的请求,抑制剂面向的是全体omega,甚至是部分有特殊需求的alpha,市场广阔,社会价值显著。而且……”
“不可能!”观遏月断然打断,语气强硬:“实验室所有的资源,必须毫无保留地倾斜给衰竭症项目。你想做其他任何事,都必须等到这个项目结题,拿出经得起检验的成果之后!我们没有时间了!”
宋知寒抬眼,轻声重复:“……时间?”
观遏月意识到失言,揉了揉眉心,身体重重向后靠进椅背,流露出一丝疲惫。他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签了保密协议,具体原因我不能说。但你很聪明,有些事……你可以自己推测。”
宋知寒若有所思,结合已有的线索,低声分析着:“我们目前的研究数据间接表明,某些特殊类型的omega,其信息素具有极强的侵略性,甚至可能伴生类似精神暗示或神经调控的特殊效应。这种过度活跃与透支,很可能导致了其在青年期即出现腺体功能急剧衰竭。那么,促使您如此急切,并且能调动如此级别资源的,很可能是一位身份极其特殊,而且已经临近衰竭年龄的患者……皇室成员?”
“停!你别在这儿说给我听!”观遏月条件反射般地抬手,做出了一个阻止他说下去的动作,面无表情地说:“我什么都没听到,你也最好把这些推测烂在肚子里。无论如何,现在的实验必须继续,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不止是这个实验室,连你未来所有的研究计划,都会一起完蛋!”
宋知寒看他这个反应,知道没必要再说下去了,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办公室。
外面的走廊是完全封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昼夜与天气。两侧墙壁发出恒定不变的冷白光线,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缺乏生机的明亮中。光洁如镜的地面清晰地倒映出他修长的身影,以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仿佛有另一个他正走在颠倒的世界里。
观遏月的话语还在他脑中回响——皇室、保密协议、只许成功的压力、腺体移植的伦理困境……他冷静地处理着这些信息,意图拼出被隐藏的真相。
然而,就在这个需要绝对专注的时刻,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念头忽然闯进他的脑海。
林翎。
没有附带任何其他的思考,就只是单纯地,毫无征兆地,想起了那个人。
他现在还好吗?
这股思念来得如此突兀又汹涌,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性壁垒,让他几乎有些无所适从。
他停下脚步,心脏的跳动变得清晰可辨,带着一种酸涩的暖意。
他想回去见他。
……
“你先喝茶,我去拿笔记。”周玉衡终于从地上起身,这才发现维持半跪的姿势太久,膝盖和小腿一阵酸麻,起身时不由踉跄了一下。
林翎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周玉衡顺势握住了那只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舍不得放开。
“说了让你早点起来……”林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关切。
周玉衡低头,在他指尖轻轻落下一个吻,抬起眼时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却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我们这就叫谈恋爱了?
林翎怔怔地望着周玉衡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微凉而柔软。他以为确定关系后世界会天翻地覆,可一切似乎又没什么不同。
周玉衡很快抱着一堆厚重的笔记出来,摞起来几乎要挡住他的视线。林翎连忙上前接过最上面的三本,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微微咋舌。
“总共七门必修,我分开整理的。”周玉衡将笔记在茶几上摊开,每一本的封面上都标注着科目名称。
林翎率先翻开那本国际政治与经济,映入眼帘的字迹清隽有力,条理清晰,每一章节旁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思考脉络和知识关联。
“哇,做得这么用心。”林翎忍不住赞叹。
周玉衡紧挨着他坐下,肩膀轻轻碰在一起:“最开始只是想整理思路,后来做完一门,就想着把全部科目都整理出来……现在正好可以给你用。”
他顺势就伸出手,开始讲解其中的规律,这和以前一样,除了他们坐得很近之外,周玉衡以前和他说话也是这个语气。除了坐得太近了……是不是太近了!还是太阳照进来的阳光太热,每一次若有似无的触碰都让林翎感觉脸颊发烫,心跳加快,思绪不由得混乱,也没听见去周玉衡在说什么。
“集中注意力。”周玉衡敲了敲笔记本,严肃地说。
“哦……”林翎悻悻地点头,心想自己是太没有定力了,唉,他干脆把脑袋靠在周玉衡肩膀上,说:“继续讲吧,会长我会认真听的。”
周玉衡顿了顿,然后继续镇定自若地讲解着知识点,讲着讲着,他发现自己忘了讲到哪里,转头去看林翎,刚好对上了他带着笑意的眼睛。
“会长。”林翎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严肃地说:“你这里刚才讲过了,集中注意力啊。”